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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蘇靖] 子寧不來、二

十幾年來的軍旅生涯讓蕭景琰養成了早起操兵的習慣,尚為靖王時如此,貴為天子後雖無兵可練,他仍會在天色薄明時分醒來,身著胡服至庭中練劍。平時有列戰英作陪對練,若他的右軍將軍因事無法脫身,則由蒙摯替代。

 

這天早晨便是由蒙摯負責陪皇帝練武,蕭景琰親自提著愛劍步行至中庭,就見禁軍大統領已等在前方作揖行禮,他微笑著頷首回禮道:「蒙卿,今日就多加指教了。」

 

蒙摯率真坦蕩的性子與蕭景琰極為契合,所以每次見面皇帝總愛與大統領天南地北地閒聊一陣。蒙摯早年就因小殊及赤焰軍而與其相熟,故面對這位沒官架子的繼任天子倒也樂得省去辭簡寡言的官場作派,想什麼就回什麼。

 

但這回蕭景琰瞧出了點蹊蹺,就見蒙大統領囁嚅著道早,然後慢吞吞地側過身來,讓皇帝瞥見正插在地上的一根花枝。蕭景琰斜睨著哈腰低頭不敢直視君主的蒙摯,悻悻然哼笑著說道:「這處園子是誰負責,何以任雜枝橫插而未整理?」

 

「呃…」蒙摯直起身來,惶惶無措地盯著那根樹枝,硬著頭皮說道:「陛下…不如拿來看看,或許…」

 

「或什麼許?」皇帝瞪了禁軍統領一眼,「近來朕聽到的或許還不夠多嗎?」話是這麼說,蕭景琰還是走上前去,揀起那在一片繽紛桃林中獨樹一幟的梅花枝,好生端詳了一番,那樹枝是真,但點綴其上看似白梅的其實是絹製假花。

 

蕭景琰鼻子裡笑著道:「蒙大統領…」連帶腦袋也晃了一晃,讓此時看似怒極反笑的天子少了些皇威而多了點與友人笑鬧的可親。

 

「微臣在!」蒙摯可不敢輕忽,他連忙大動作地打躬作揖,一面腹誹著那位許久未見又給自己帶來苦差事的好友。

 

年輕皇帝隨性走了幾步,讓做工精細的梅花枝條在白晰圓潤的指間緩慢輪轉,「戰英…是真有事不能來嗎?」原以為是責問的言辭,在慢條斯理的語氣下,加以蕭景琰獨特的低沈嗓音,聽來只像漫不經心的閒談。

 

「呃…」不敢抬頭看君主的禁軍統領開始覺得背脊有些酸痛,肚裡尋思著正事主只讓他過來這趟,沒交代怎麼讓那忠心小棉襖停下風雨無阻的腳步,不料蕭景琰也非真想知道答案,只是嘆了一口氣,伸手來扶起心虛的蒙摯。

 

「朕自小與小殊形影不離,你教他騎射的時候,朕就在一邊看著。若不算上赤焰逆犯案後那十數年,幾乎可說你認識小殊多久,朕便認識你多久。」待蒙摯終於敢抬起頭來,蕭景琰反倒轉身而去,仰頭吐著春寒料峭的霧氣,「寡人也知小殊伶俐聰敏受人喜愛,但對於梅長蘇,蒙大哥是否過於偏心了?」

 

聽蕭景琰再度喚起兒時對自己的稱呼,蒙摯心裏一陣愧疚一陣忐忑的,腰沒打直多久又再度單膝跪下朗聲說道:「蒙摯對陛下絕對一片赤誠忠心,絕無對他人偏頗之意!」

 

「忠心吶…」稱孤道寡的梁王淡薄一笑,提劍舉至臣子肩頭,「罷了,今日這事,就罰你讓朕十招吧。」

 

晨練間,一旁的高公公出聲提醒上朝時辰,蕭景琰便旋身挽個劍花回以持劍禮,算是告一段落。蒙摯見那花枝仍握在公公手中,想起某人的吩咐,連忙在皇帝離去前硬著頭皮拱手說道:「請陛下勿忘梅枝之情。」

 

蕭景琰頓下腳步,抬頭望著頂上春意盎然的桃花,再轉身看向那佯作枯木逢春的死物,低聲喃喃道:「中庭雜樹多,偏為梅咨嗟…」隨後嘆了一口氣,道:「朕未曾或忘。」

 

最開始愛梅的是蕭景禹,蕭景琰小時便總看他站在廊下向著梅林沈思,到了花季更常見兄長仰望梅花吟哦著詠梅詩:「梅含今春樹,還臨先日池。人懷前歲憶,花發故年枝。」

 

蕭景禹是蕭景琰跟林殊崇敬的兄長,凡是他欣賞喜愛的東西,這兩人都覺得那肯定是好的,便爭著說也喜歡梅花。

 

而蕭景琰跟林殊兩人雖自小就如膠似漆感情甚篤,但兩個小鬼頭湊在一起久了哪有不吵鬧的?蕭景琰一向性情溫順逆來順受,可要遇上與原則抵觸之事便執而不化,故兩人平時極少吵架,一旦鬧翻那便得僵持好一段時間,且最後通常是林殊沈不住氣無聊了,率先跑去找蕭景琰求和。

 

就在某次,林殊發現順手折了梅枝過去找正在氣頭上的蕭景琰,竟比以往都快讓好友展顏微笑,不知不覺中梅枝便成了往後他們道歉和好的一個信號。等兩人開始修練武術輕功後,林殊更是花招百出,靠著進展比同齡人都快的輕功,少年悄悄潛入其他人家去偷折梅花,就為求得摯友展眉一笑。

 

「水牛啊,你可別再耍牛脾氣跟我倔了,」一雙笑彎了的眉眼隨新鮮嬌嫩的梅花一同爬上窗沿,清淡芬芳的暗香隱隱隨風飄送,陽光下白瑩瑩的五瓣花,映在少年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曖曖流光,「不然我只能跳去皇宮折花啦。」

 

於是,向來裝飾簡明樸素的天子寢宮,窗台上多了一枝永遠含苞待放的梅花,蕭景琰只消睜開眼,便能隔著羅幃瞧見娉婷絕塵的冷豔之花。

 

不過蕭景琰知道,這只是個開端,無論林殊的戰略或梅長蘇的計謀,通常都是一個串一個的連環計,就為讓敵人應接不暇。果不其然,第一天將那梅枝自地上拿起後,皇帝每日醒來都能看到窗台上梅枝數量逐日增加。

 

  • * *

 

春分時節,金陵各處百花爭妍、鬥艷爭芳,無論市場攤位上或文人雅士的聚會之所,皆看得到花團錦簇、奼紫嫣紅的瑰麗風光。而蕭景琰在祭日儀式過後的春宴上,見到了言豫津萬般推崇讚賞的妙音坊如花頭牌。

 

梁王眉間微蹙,奇怪眼前女子怎看來有些面熟,俄頃不得解便轉而微笑道:「言侍郎所言非虛,宮羽姑娘果真有沉魚落雁之容,就不知琴藝是否真能令流魚出聽了。」

 

溫婉美人斂著柳眉鳳眼,微一福身後柔聲說道:「言大人讚謬了。」隨後即就座於宮女備好的瑤琴前,「獻上一曲梅花落,請陛下賞鑑。」宮羽溫柔悅耳的話語一落,那雙冰肌玉骨的手隨之搭在琴弦上,須臾便響起了縹緲流暢的樂音。

 

妙音坊第一名伎的琴藝細膩精妙,將那離愁悲思千絲萬縷地用靈巧雙手細密織就起來,讓分離的苦、相思的澀,透過幽咽吟唱的琴音,如同細泉流入沙荒間般盡數滲入聽者的心田。

 

以致於當琴音虛弱蕩漾著如同最後一聲哀鳴般沒下,大廳內無人吭聲,頓時都被那抑鬱別緒給沉甸甸地壓在心頭,最後是言豫津首先回過神來,大家才想起要鼓掌。

 

感覺氣氛有些僵,悄悄冒了冷汗的言豫津抬起頭來想向皇上說些什麼舒緩氣氛,不意竟看到蕭景琰雙目泛紅且緊抿薄唇,趕忙低下頭還出了更多冷汗,悄悄環顧四周發現原來大家一樣都垂著頭不敢作聲。

 

令人不安的寧靜就這麼持續了一段時間,久到言豫津都牙一咬打算當那個打破僵局的人了,才聽得藝伎恭順婉轉地說道:「宮羽不知輕重,選曲讓眾人不悅了。」已領教過威力的豫津與景睿不禁對視苦笑著。

 

梁王似乎還沒那心思回應,就見宮羽竟從瑤琴底端拉出一格抽屜,列戰英見狀驚得就想起身護駕,卻被一旁的蒙摯給按住手,大統領對他搖搖頭,似乎對這樂伎的行為頗為放心。

 

「為表歉意,民女獻上一拙劣手製品,望陛下解氣。」宮羽邊說著一面自底下抽出一樣事物──一枝做工細緻栩栩如生的梅花枝,正躺在女伶攤開呈上的雙手。蕭景琰眨了眨眼,只覺那贈物竟如此眼熟,不就是今晨起時覺得少了的東西嗎?

 

梅花落與梅花枝…蕭景琰舉杯飲了一大口水,然喚高湛前去領收的嗓音仍是低啞乾澀。「既為道歉,何以致朕偽品而不贈真物?」

 

宮羽優雅地一個頷首,不疾不徐地慢慢道來:「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。」

 

於是,帝王寢宮窗台前淨瓶又增一枝花,還是蕭景琰自行放進去的,這是第五枝花,接著隔天又恢復每日增一梅枝的規律。像是嫌梁王不識風雅,待集滿了七枝梅,竟另擺彩飾瓷盆,將錯落有致的梅枝綴以蒲石美玉,讓簡樸素淨的天子內室頓時顯得高古出塵。

 

面對高湛驚訝疑惑的表情,蕭景琰也只能對那在皇城地界內侵門踏戶的大膽賊偷腹誹心謗之。

 

梁王當然也曾旁敲側擊地詢問過守衛與宮女,但想當然爾沒有人能注意到那梅枝是何時被放進花瓶裡去的。蕭景琰攢眉瞪向與日俱增的梅花束,僵持好一會,最後氣呼呼地寫了一紙筆力萬鈞的『大材小用』後,將紙條給纏在枝條上。

 

一夜過去,蕭景琰甫醒來便踩著虛浮的腳步急急探向窗台,就見原先的紙條已然無蹤,而新增的那根梅枝附上了一張紙條,裡頭古雅瘦勁的字體寫著『事關重大』。

 

蕭景琰先是嗤笑了聲,然後以指輕撫著猶帶淡香的墨跡,隨那熟悉的字跡比劃著,久久無法停止。

 

時逢休沐之日,梁王淨身後前往祠堂,站在仍掩上紅布的林殊牌位前,蕭景琰喃喃語道:「昔日悲思儘管訴母后,今日惦念卻誰也不敢說了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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